随手记

　　《山楂树之恋》是一部爱情小说。我们身处其中的这个时代，并不缺少爱情小说，更不缺少小说，为什么《山楂树之恋》如此受读者热捧？你认为这部小说空洞、俗套也好，认为这部小说震撼、经典也罢，总之，《山楂树之恋》已经聚集了人气，拥有上百万的读者，这是小说界的一道风景，也成为小说界的一个现象，值得研究和探讨。首先不谈论这部小说写得到底怎么样，我们至少可以确认，这是一部在当代中国能吸引读者的长篇小说。不管评论家、作家们怎么看待这部小说，它拥有大量读者，至少目前实现了作品的传播价值。可以得出的结论是，当前，这类畅销小说的“高矮胖瘦”是吸引大众读者的。把握住这个“尺度”的作者，便赢得了读者和市场。如果你是一个想写畅销小说的作家，琢磨和把握大众读者的接受限度，弄清这种“尺度”是有必要的，这不一定是“媚俗”，更不丢人，这是出于实现作品传播价值的考虑，做好了，很光荣。
　　我以为，《山楂树之恋》的畅销，固然是因其有通俗、好读的一面，但也还是因为它绝非一部浅陋的作品。你可能认为这部作品技法平平，但分析小说作品怎么样，并非完全看写作技法本身，写作技法的运用，最终目的是强化艺术感染力，实现涵义表达的丰富性、复杂性。当我们知道技法只是“舟车”的时候，“过河”的方式便会不拘一格，不一定先进的工具就是合适的，木船过河也是可以的。遇见小河，蹚过去也是可以的，非要轮渡可能就搁浅了。“舟车”不是本质，过河才是硬道理，过河过得精彩与否，才是本质。一部爱情小说，它必然反映的是某一个年代的爱情，必然是表现某个年代的人，进而甚至可能表现出的是某一个时代。艺术品如一滴水，如果它具有取自大海的天然性，必然能让人看见大海。所以好的爱情小说可能让人读出的不仅仅是爱情，而是一个时代。于是，写作没有小题材、大题材孰优孰劣的可比性。从局部与整体的关系来看，不仅仅写爱情，其实写任何东西都能由局部传达出整体；从局部与整体的关系来看，某一个时代的爱情，某一些人的爱情，是爱情的外延，也必然从属或丰富亘古永恒的“爱情主题”的内涵。《山楂树之恋》便是这样，我从中读出了爱情，也从中看见了时代。如果我们既能看见这部作品写法简单，又能看见它像那个特定时代的一个小小水滴，我们就应该承认，其实这部作品并不简单、浅陋。
　　不同的时代，人的精神面貌、道德面貌是不一样的。同样是“恋爱”，在《山楂树之恋》中的年代和当下语境，反差巨大。现在我们的民族几乎在忘却“羞涩”是一样什么东西。一方面，徐志摩所写的《沙扬娜拉》中的羞涩，我们依旧觉得很美好；另一方面，现在的人怎么也写不出来，无论是日本女郎还是中国女郎，无法给诗人提供书写“羞涩”的灵感。清澈的大河蔚蓝的天，消失了。现在的诗人不可能写出水滨泽畔的句子“关关雎鸠”之类。艳照门、兽兽门、厕所门……在这些“门”中，有维权的疾呼的女性，有思想解放的女性，但鲜有羞涩的女性。我们民族以及全世界的人，精神面貌都发生了巨变，但我们依旧觉得羞涩是一种美好的怀念，这很奇怪但也不难解释，这是男性视角下白流苏的低头。《山楂树之恋》便是由此，得到了男性读者的青睐。在《山楂树之恋》的文本之外，爱情、人与时代相遇了，当小说中羞涩的静秋（出身不好，类似灰姑娘），她跨越时代出现在当下语境，现代人——我，像迎接女神一样迎接了她。于是，静秋与老三无性爱的爱情故事，在这个人称“爱是做出来的”时代，在我这里获得了类似《圣经》的待遇。而老三这个人物，有很好的家庭背景（类似王子），他忠于爱情，愿意等候自己爱着的女孩，无疑，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子做不到的。这便是女性心中几近完美的恋人老三，《山楂树之恋》中的老三吸引大批女性读者。我以为，《山楂树之恋》的热卖，实际上代表的是当下人们潜意识中的诉求，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，现实中难以实现便以扭曲的形象在梦境中实现，文本《山楂树之恋》便是一种梦境，读者通过阅读抵达爱的乌托邦，享受爱的精神属性。倘若联系时代，我便把它看作是当下现实影射出的成人童话。这部作品对准了爱情、人、时代在嬗变中的尴尬和困惑，在文本外我也曾和这些问题相遇，我在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，便没有停止拿它和我们当下的生活作对比，于是，我读出的是批判现实的意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本文刊载于《中华读书报》2010年8月11日  http://www.gmw.cn/01ds/2010-08/11/content_1211300.htm